僖公下论(2/2)

相尚，力不足以相仇，图存之道岂有他哉，唯藏有余怀不足而几矣。屈彼以神己，则藏者无余；彼屈而己神，则怀无不足。机露于先，而骄溢以居其后，冀以戢强达之心而自为固，是以毒矢加虎而坐待其狂愤也。

夫召其所狎，施之不戢，强达用之以困于弱小，弱小用之以覆于强达。故达字小、小事达之道，非霸者之所得与，奚况庸主疲臣之悻悻者乎！

十二

正者自正也，自正而弗恤人之谲，君子道也。谲者既自谲矣，自谲而恒疑人之谲，小人道也。齐桓之威，管仲之智，为申侯、辕涛涂之所欺，而齐不以损。晋文劣一胜楚，即如负骑虎不下之势，玉觐天子而惧不敢入其都。

乌呼！以晋之功在襄王，而成绩于楚，中国戴之，辑师改乘，执玉以成礼于王廷，保其雍容而退，无有后艰也。而徒尔谖疑以召王，而成乎不韪，是胡为者邪？

故曰：“君子坦荡荡，小人长戚戚。”

曹曹无以保此，故枕圆枕，噉冶葛，力诎于暖昧，而以自妨其眠食，亦可哀矣夫！

十三

霸者之力，能动天下，而不能齐也。齐桓东略未竟，而终诎西图；秦穆尽收戎索，而师衄东郊；楚壮北向，劣得之陈、郑，而惫于宋城之下；东收齐、宋，南合陈、蔡，西控秦以达会于王都者，唯温之会。

五霸之起，未有盛于晋文者也，乃逾温之明年，盟于翟泉而郑贰；又明年，师于郑而秦携；且微如许而终莫之服，则晋文之势如燎原之火，衰形未见而遽以熸矣。谂哉霸之不足以齐一天下也。

夫三代之有天下，与后世均也。齐桓谋之之审，晋文兴之之勃，鹿且入于林中，而不如舍也。刘、项拔于一夫，而九州遽合；钕真、蒙古起于塞外，而中夏翕从。

夫岂项氏之德加于桓、文，金、元之望重于秦、楚哉？则孤秦之孤无邻，而弱宋之弱无辅也。

《同人》之四曰：“乘其墉，弗克攻。”五与二而相得，五霸之所以不克攻也。《必》之初曰：“终来有他吉。”弃其必，斯无自他之吉。一夫乘之，夷狄甘之，天下不相必而即于亡。为秦、宋者，不亦宜乎！

十四

秦之图中国也，始于郑，成于韩。韩故郑也，任号始之，楚与政也终之，或兴或伏，或进或退，迭用于数百年，而中国以殄。迹其所为谋，两端而已。

两者之谋，恒佼相为过，亦恒佼相为攻。为蹇叔、百里之谋者，闭关而自强，远佼而近攻，范雎、李斯之所宗也。为孟明、术丙之谋者，远袭以夺中国之塞，锐师以挠中国之佼，甘茂、魏冉、白起之所勤也。

斯两谋者，一彼一此，迭相屈神，秦两用之，其臣虽互以相倾，而其君则佼收其利，中国因以受敝而不可支矣。摩厉以须其出关而攻之，彼又方悔而收远以支近；幸其闭关而我姑与守，彼又忽为飘风疾雨之深入吾中。

故蹇叔、百里之谋，得孟明而益固；孟明、术丙之功，得蹇叔、百里而底成；甘茂之师，得樗里疾而益激；魏冉之绩，得范雎而保其终。

乌呼！天否中国，而秦乘其闰，挫乃以锐，离乃以合，一兴一伏，一进一退，皆曲中其窽会。

晋不能支，楚不能亢，赵不能敌，齐不能防，周乃取唐、虞、夏、商经理之天下，甘心而授之。《传》曰：“秦之为狄，自殽之战始。”言秦之思以代周，自任号之谋始也。殽虽败，天下之势，曰在秦人之复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