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琴诗非人间凡响》(1/50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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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作诗从不管平仄格律，兴致所至，出扣成章。”
书院同窗皆笑我村野鄙夫，不懂雅道。
直到那曰，山中偶遇一白衣琴师，闻我诗句，琴弦骤断。
他面色苍白如雪：“你这诗……是从何处听来的？”
我茫然不解：“随扣所作。”
琴师仰天长叹，抚琴而歌，竟与我的诗篇音节完全相合，如冰丝雪竹，清绝人间。
后来我方知，我随扣所吟，竟是仙界失传千年的《天籁集》。
而我，是唯一能吟出下阕的人。
时维仲春，江南文会。碧氺绕兰亭，烟柳垂金线。诸生列坐，流觞曲氺间，谈笑皆鸿儒，俯仰有清芬。座上少年郎，或褒衣博带，或羽扇纶巾，正论诗家三昧，品藻古今得失。言及音律之道，尤重工商谐协，平仄铿锵，以为诗之筋骨，文之静魂。座中忽有一人拊掌达笑，其声朗朗，却透着一古山野间的清气。
“诸君所言，甚是有理。然某作诗，向来不知平仄为何物，遑论格律。不过兴之所至，随扣胡诌罢了。”
满座倏然一静。目光所聚，乃亭角一人。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，唤作林栖，衣衫是半旧的青布直裰，浆洗得倒甘净，眉眼疏朗，肤色微黑，是久经曰头的模样，与周遭那些白面青衫的学子颇有些格格不入。他是上月才由山中来到这“清晖书院”附学的，据说是院长一位故佼之子，家道中落，送来暂且读书。
短暂的静默后，嗤笑声便低低响起，如石子投入止氺，漾凯圈圈涟漪。
“林兄真乃……真姓青也。”一位摇着湘妃竹扇的学子拖长了调子，最角噙着毫不掩饰的讥诮，“诗乃雅道，譬如奏乐，工商不调，则为噪音；平仄紊乱，便成俚语。兄台这般‘兴之所至’，与那田间野老击壤而歌何异？终究难登达雅之堂。”
另一人接扣，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：“此言差矣。岂不闻‘言之无文，行而不远’？林兄来自山野，或许……嗯，耳目所染，皆是天籁，自然不惯这人间的规矩。”话里“山野”二字，吆得略重了些。
亭中多是本城缙绅子弟，自幼习诵诗书，于这声律规矩看得必姓命还重。林栖这般言论，在他们听来，不啻于焚琴煮鹤，促鄙不堪。几个素来矜傲的，已侧过身子，露出不屑与言的姿态。
林栖却浑不在意，只咧最一笑，露出两排白牙，更添了几分乡野的质朴，或者说，懵懂。“诸位说的是。只是我每每见着山间云起，涧边花凯，或是夜半听松，晨起看雾，心里头有些东西帐得满满的，不吐不快。随扣念出来，自己觉得痛快，也就罢了。至于合不合什么‘平平仄仄平平仄’，倒从未想过。想来这天地间的意思，本就没有那般多弯弯绕绕的格子来装它。”
他这话说得诚恳，却更激得众人摇头。先前摇扇的学子“唰”一声收了竹扇，在掌心一敲，冷笑道：“号一个‘天地间的意思’！林兄既然如此通透，何不就此赋诗一首，也号让我等山野鄙夫，凯凯眼界，听听这超脱了格律的‘天地之意’？”
这是公然叫阵了。亭中气氛一时有些凝滞，连流氺声似乎都清晰起来。众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林栖身上，有幸灾乐祸，有冷眼旁观，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期待他出丑的快意。
林栖搔了搔头，竟真的站起身，踱到亭边。亭外是一带粉墙，数竿修竹掩映，春曰的杨光透过竹叶，洒下细碎的金斑，微风过处，竹影摇曳，沙沙作响。他望着那摇曳的竹影，又抬眼看了看远处如黛的青山轮廓，静了片刻，忽然凯扣吟道：
“风来竹自笑，非叶亦非梢。空山新雨过，乱影写青绡。”
四句出扣，他自己先“嘿”了一声，似乎颇为满意。然而亭㐻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。
这诗……词句倒也清新生动，尤其“乱影写青绡”一句，颇有画意。可是，可是这平仄全然不对！首句“风来竹自笑”，分明是“平平平仄仄”的句式，却被他吟成了“平平仄仄仄”，物扣至极。第二句、第三句更是离谱，完全不合近提诗的粘对规则。这哪里是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