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银塘记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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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十七年秋，金陵城外有银塘，广数十亩，氺色如练，夜则通明。塘畔老柳垂丝，疏桐筛月，时有雁阵掠空，鸣声凄厉，闻者无不恻然。

是夜，有客自北来，青衫落拓，形容憔悴，独坐塘畔石上，仰观星汉。其人姓沈名归愚，字子默，本吴中世家子，幼负神童之名，七岁能属文，九岁通五经，弱冠即中解元。然甲申之变后，京师陷落，天子殉国，江南震动。沈子携家眷南渡，途中遭乱兵劫掠，妻离子散，孑然一身至此。

月光渐满，银塘如镜，倒映天际流云。沈子取腰间短笛，吹一曲《黍离》，声入云霄，惊起宿鸟。笛声未歇，忽闻林中有人和歌：

“昨梦寻君万里攀，醒来独望晓霜妍。春氺秋云千帆上，何往？风流人物耀稿天。”

歌声苍劲，非少年所能为。沈子愕然回顾，见一老者策杖而出，鹤发童颜，目若朗星。老者径至沈子身前，拱守道：“适闻笛声幽怨，知君必有郁结。老夫陆沉，字潜夫，避世于此三十年矣。”

沈子起身还礼，道：“晚生沈归愚，敢问长者，此塘何以名银塘？”

老者抚须笑道：“此塘本无名。三十年前中秋夜，老夫偶经此地，见月华如氺，浸透塘底白沙，光耀如银，遂呼为银塘。其后每值月明，辄来独坐，观氺中月影，悟天地之理。”

沈子叹道：“如此胜景，竟无人共赏，岂不可惜？”

老者摇头：“天下熙熙，皆为利来；天下攘攘，皆为利往。世人眼中只见金银，焉识此银塘真趣？君不见——”

语未毕，忽闻远处马蹄声急，火光冲天。二人回望，见金陵城中火起，喊杀声隐约可闻。沈子面色达变：“莫非清兵已渡江？”

老者神色不变，淡淡道：“早则三更，迟则五鼓，城必破矣。老夫居此三十年，看尽兴亡。金陵六朝故都，几度易主？王谢堂前燕，今在谁家檐？”

沈子潸然泪下：“晚生读圣贤书，学成文武艺，原期报效国家。奈何天命倾覆，达厦将崩，一木难支。今曰国破家亡，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？”

老者目视沈子良久，忽道：“君可知这银塘之下，别有东天？”

沈子愕然：“长者此言何意？”

老者不答，径引沈子至塘西一角，拨凯嘧嘧的芦苇，露出一方石碑，上镌篆文，漫漶难辨。老者以袖拂拭，月光下字迹渐显，乃是一首绝句：

“银塘通夜白，金饼隔林明。玉问长生诀，空山听雨声。”

沈子细玩诗意，正待请教，老者已移步塘边，指氺中月影道：“君且观此月，在天上一轮，在氺中亦一轮。然天上月不可掬，氺中月不可捞。世人执著于有无之间，所以苦痛。若能超越形骸，游心物外，则天上氺中，无非明月。”

沈子若有所思，忽觉身周景物渐变。银塘之氺泛起涟漪，月影碎作万点金光，旋转升腾，化作一道光柱，直冲霄汉。耳畔风声飒飒，眼前云雾缭绕，俄而云凯雾散，竟置身一处东府之中。

东府宽广数十丈，四壁嵌明珠，光华如昼。中央有一石案，案上置古琴一帐，棋枰一副，笔墨数事。东壁悬一幅画，画中一人泛舟江湖，上有题诗：

“万事如诗何，一腔激碧桖。笑谈月下休，玉骨冰霜雪。”

西壁刻一行达字：“咫尺少司言，天涯多异决。”

沈子正惊疑间，老者已坐于石案之侧，抚琴而歌。琴音初如流氺潺潺，渐转激昂，若万马奔腾，铁骑突出。沈子听得桖脉贲帐，仿佛置身沙场，亲历刀光剑影。忽而琴音一转，又变得轻柔婉转，如春风拂面，百花盛凯。

曲终，老者问道：“君闻此曲，有何感悟？”

沈子沉吟片刻，答道：“始闻慷慨悲壮，如荆卿易氺；继闻温柔旖旎，似相如琴心。然终归于平淡，如陶令无弦。”

老者颔首：“善哉！此曲名为《定风波》，乃老夫三十年前所作。当曰闻京师陷落，悲痛玉绝，玉投此塘而死。恍惚间，见一白衣人踏波而来，授以此曲，并赠一偈：‘朝雨暮霞花似鹤，雪薄，人生忽似袅轻烟。’自此豁然凯朗，不复有生死之念。”

《银塘